■陳曉律
學界一般認為，在19世紀70年代後，隨著歐美國家工業革命的完成，英國在經濟上的地位受到挑戰。尤其受到美國和德國的挑戰。
英國是否衰落？這是一個經久不衰的有趣問題。我們首先談一下判斷英國衰落的標準，然後看看以英國衰落的標準看，美國是否衰落。
很多學者單從資料來進行說明。經常列舉的資料是，1880年到1890年這10年中，英國的年增長率是2.2%，德國是2.9%，美國是4.1%。以後的數字大致如此，德國總是超過英國，而且，在一些當時衡量工業文明的指標，比如煤、鋼，還有鐵路的修建里程上，美國和德國遠遠超過英國。這種衡量的指標過去學界是基本認可的，但目前已經受到挑戰。
僅就鐵路里程而言，只需對比英國和美國的版圖大小，就明白英國再怎麼修也有限；而美國尤其需要修鐵路。而另一個重要的指標在過去卻長期被忽略。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前，英國的海外投資，相當於法、德、荷蘭、比利時、瑞士這幾個主要歐洲國家對外投資的總和。
當然，英國相對的經濟位置在西方世界確實是下降了，尤其美國和德國迅速趕上來。到20世紀，世界上一些先進技術、管理體制上的創新，主要來自美國和德國。美國在經濟組織和管理，包括福特汽車的流水線，德國20世紀70年代在有機化學、無機化學、石油等很多領域都分別佔據著先進地位。在這種形勢下，我們認為，英國確實衰落了。英國地位的下降不是經濟份額的下降，而是在經濟創新方面，英國的能力開始下降。衰落的意思，指一個國家已經不再引領經濟發展的潮流和勢頭。
學者們一直在探討英國衰弱的原因。曾寫過《國家的興衰》的美國學者奧爾森指出，英國的金融體制和投資水準較高，但英國的金融體制背後，是英國的歷史、階級等一連串的政治觀念和政治制度，真正要討論英國的衰落，就不能將其中各類原因間的關聯割裂開。
和20世紀80年代中國的研究軌跡有些相像，英國對經濟落後原因的探討也逐步轉移到文化領域。其中最著名的是馬丁·維納在1982年出版的《工業精神與英國的衰落》，這本書在英國得到歷史學的大獎，獲得廣泛的好評。在這本書中，馬丁認為英國文化導致英國工業精神的衰落，而由於沒有工業精神，英國隨之衰落。英國衰落的淵源在文化。
維納的觀點影響了一大批人，他們的共識是：英國文化導致英國衰落，首先是英國文化反對企業家精神。這體現在英國的教育制度上，傳統的英國學校主要培育紳士，把賺錢看成沒有教養的行為；此外，英國文化和教育還絕對地反對城市化。他們把英國在工業化前的田園生活看成是理想的生活狀態，讚美這種生活在田園中的貴族生活。這些學者認為，英國的立法、國教會、教育制度都開始成為英國經濟迅速發展的障礙。儘管英國社會已經實現工業化，但是，它的根還是紮在舊的、工業化以前的泥土裡。它並沒有作好應對工業化和商業化帶來的衝擊的準備。
13年後，英國另一個學者羅賓斯坦也轉向資本主義文化與英國的衰落問題，探討英國文化與其衰落的關係，但他實際上是在反駁馬丁·維納。按羅賓斯坦的觀點，英國的衰落，在某種程度上無可避免。要一個面積相對狹小的島國，長期承擔工業化國家的領軍任務，這本身就是勉為其難；與此同時，馬丁·維納說明問題的邏輯本身有一些是錯誤的。比如，英國讚美田園風光，並不表明，整個社會就反對工業文化。而從英國四五百年來發展的歷史看，即使在工業革命最高峰的時候，英國也始終是一個商業的、金融的，以服務業為經濟基礎的國家。甚至在工業革命最成功的階段，1815~1870年間，他最具優勢的行業，依然是服務業和金融。事實上，1870年後，英國工業生產的水準相對下降，與英國工業工人收入的提高是對應的，這是英國經濟資源與企業家向更有利可圖的方向轉移的結果，完全是經濟理性的行為。
羅賓斯坦認為，文化批評的標準也是一個問題。一個民族當然有其民族特性，文化特性是這種民族特性集中的體現形式，但分析這種文化如何有機地與經濟表現聯繫起來，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故意把英國的文化與1870年英國經濟的衰落聯繫起來是很牽強附會的，因為1870年後英國的文化更加發達，更加趨於現代，更加理性。不可能英國經濟衰落而文化卻向反方向發展。
人們對英國的衰落問題具有經久不衰的興趣，它在2007年又不經意間被提起。提起這個古老問題的是耶魯大學法學院的教授蔡美爾，她出版了一本書叫《帝國時代》。蔡美爾認為，歷史上所有的超級大國的興衰幾乎都有共同的規律，那就是它們當時在所有的領域都具有控制能力或優勢地位。比如，美國不僅在經濟軍事與技術上佔優勢，同時控制人們的態度、觀念、語言與生活默契。它不是國家經濟總量的問題，它控制著你的經濟消費方式，比如喝可樂，吃漢堡。
以這種觀點去考量歷史上的超級大國，尤其是建立在工業基礎上的世界性帝國英國，研究它的興衰對我們尤其有用。蔡美爾認為，像這樣的超級大國，都有一種難得的寬容精神。它不僅能容忍不同觀點、不同宗教，而且能容忍不同族裔、不同文化，甚至容忍不同的制度。出於這種寬容精神，它就能海納百川，將各種優秀的人才吸納進這種富有生命的共同體中，使它繼續發展壯大，使它超越同時代的一切對手，引領世界發展的潮流。英國的衰落與英國寬容精神的喪失是否有關係？探討這個問題很困難，但學界產生了一個共識：英國衰落的事實標準在於英國喪失了在世界上“老大”的位置。這種地位的喪失首先是國力無法支持。在資訊共用的時代，如果英國真把所有的英聯邦國家統一進去，那就除非把自己的生活水準降低到第三世界的層次。這樣的政策是不可能實行的。
那以英國衰落的標準來看美國是否衰落了呢？
美國出現了與英國衰落之前某些類似的問題。第一個是既得利益集團的阻撓。美國有各種各樣的既得利益集團，像軍工集團、石油集團、工會集團，這些利益集團由於選舉等各方面而勾結在一起。最終普通民眾的聲音被消解。第二個因素是美國濫用國力，濫用軍事力量。你手伸得太長，就沒有什麼力量了。第三就是美國國內的創新精神不如以前。利益集團控制著很多關鍵性的部門，它的創新活力和精神就不如以前。從這些角度看，很多人認為美國也在開始衰落。尤其是美國的金融危機，很多人負債累累，窮人開始增多，很多人認為美國開始露出英國在衰落中的某些因素。但所有這些有關美國衰落的因素，都是美國學者自己首先提出來的。
其實和英國相比，即使這些衰落的因素都是真實存在的，美國與英國也還是有根本的差別。首先，美國的體量比英國大得多，而且地理環境優越。這種巨大的體量，使美國可以接納源源不斷地移民，這是個巨大的優勢。移民在初期往往必須努力工作，必須掙表現，比別人付出更多，這個社會才可能接納你。在這個掙表現的過程中，移民為美國社會提供了巨大的活力。很多移民的發明創造超過了美國人。同時，美國有巨大的國內市場，有豐富的工業、農業資源。美國還有得天獨厚的邊境安全環境。另外，談到美國是否衰落，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是科技與軍事。美軍不斷地在武器上更新換代。美國不斷出現新武器，甚至不斷出現新概念的武器。與此同時，美國在軍事科技上的優勢，還有一個很強大的方面，就是它隨時可以把軍事科技轉化為民用，消解它軍事預算的負擔，我們知道，互聯網和微波爐等都是從美國的軍事技術轉化而來的。第三，美國精英的危機意識。美國的精英危機意識真是很難得的，他們總是不斷提醒美國公眾美國已經面臨危機，而被意識到的危機其實就不能再算作是真正的危機。在可預見的時期內，其他國家仍然很難取代美國的位置。
（作者系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