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下午兩點到淩晨三點，家長們在直播間“排隊”只為向機構的“校長”確認一個問題——“我的孩子，怎麼能一進大學就贏在起跑線上？”這是某家高中大學銜接補習機構在這個暑假裡多次面臨的場景。
當“預製娃”成為中小學家長們的關注焦點時，“高大銜接”也以前所未有的熱度，讓這個高考後的暑假被重新定義為“大學預科期”。從大學英語、高等數學、人工智慧，到雅思託福、四六級備考，再到保研規劃、考公指導、留學路徑設計，培訓機構打出的招牌早已超越了單純的知識銜接，服務鏈更是延伸至即將到來的大學開學後四年乃至更遠的未來。只是，這種提前搶跑，是真的能助力學生銜接適應、為他們鋪就更確定的未來，還是在製造一種更隱蔽、更持久的焦慮，甚至加倍的內卷？
從“課程銜接”到“全週期陪跑”：一個被重構的暑假
這個暑假，通過走訪多個培訓機構發現，原本為學生進大學提前開設的基礎課程預習班，服務內容如今愈發“全面而豪華”。其“高大銜接”產品涵蓋多類專業課程，並將“生涯規劃”作為核心賣點打包出售。
在名為“某頓教育”的機構，服務往往從一句追問開始：“孩子四年之後有什麼規劃？”如果家長和孩子回答“還沒想好”，接下來的便是一連串輸出——“開學考會分班，像卓越班後面會只出不進！”“大一有掛科或者不能全A，後面就拿不到保研名額！”“現在不準備，四年後的就業怎麼辦？”……
這種“以終為始”的倒推邏輯，精准擊中了家長和學生對不確定性的擔憂。一個剛滿18歲的少年，尚未踏入大學校門，很難說已對未來四年乃至更長遠的職業有了規劃。而機構恰好可以“貼心”地提供從高考志願填報、大學課程預習、保研考研輔導到考公就業指導的“全週期陪跑”服務，並且宣稱可以“精准”覆蓋大學生涯的每一個節點。
一家名為“某意升學”的機構，其原本主營業務是保研和考公輔導，2023年開始涉足“高大銜接”。其負責人透露，高考結束後報名“高大銜接”課程的人數驚人。銜接課往往講授教材開頭幾章內容，但附加“學長學姐經驗分享”“課程答疑”等服務。可是大學都有自己的教材，這些授課內容是否適配？面對此番追問，接待人員再三強調，“知識點是一樣的”。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股熱潮中，家長的焦慮呈現出地域梯度。據機構顧問介紹，從報名人數可以發現，沿海一線城市家長更“超前”——“高考出分，志願填報一結束，不管錄到哪兒，先上大學的課”，不過，這兩年其他城市的家長報名數量也在逐年增加。
然而，在這場由家長主導的消費中，孩子的聲音往往被淹沒。據“某頓教育”機構回饋，其銜接課程報名中有60%至70%由家長決定，僅有30%左右是學生主動提出“我要學”。一位知名高中的應屆畢業生坦言，班裡有70%的同學會在暑假主動學習，但“只不過是一種慣性，而且心理上覺得不學就荒廢了，或者未來比不過別人了”。也有學生直言，“家長高考前已經報過了，沒辦法。”由此可見，這種學習並非出於明確的內在驅動，而是一種被“慣性推著走”的狀態——能學一點是一點。
重複之下的“過度學習”：大學生需對應試教育“脫敏”
“大學不僅是學習知識的地方，更應該是思考的場所。”復旦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趙斌在接受採訪時表示，所謂的“高大銜接”推崇的依舊是應試思維下的學習，在知識獲取門檻越來越低的當下，這樣很難適應快速發展和變化的社會。更重要的是，“這類課程在某種程度上是在製造焦慮，報班的同學為了緩解焦慮上課，家長為了心安報名，這種情況下，學生是在‘假裝學習’。”
復旦大學電腦科學技術學院教授張軍平也提到，提前學的所有知識，大學其實都會教，學生甚至可以自學，現在這樣其實是一種重複學習。
這和清華大學教育研究院史靜寰教授團隊長達十五年的大規模調查形成了呼應。
這項名為“中國大學生學習與發展追蹤研究”（CCSS）的調查覆蓋全國30個省份、超過190所院校，累計調查學生逾百萬人次。其中一組資料尤為引人注目：清華學生自我報告每週平均課外學習時間超過30小時的比例高達30.7%，即每三個清華學生中就有一個每週七天無休，每天除上課外還要自學超過4小時。相比之下，美國頂尖研究型大學的這一比例僅為6%左右。
但在採訪過程中，確實有不少學生表示，自己剛進入大學時，有感覺“跟不上”。對此，趙斌表示，這對學生而言，正是改變學習方式的機會，因為有真的痛點，帶著疑問“做中學”，更能激發自身的思考與求知。“不要走啃書本的老路，不然和高中沒區別。”
針對有學生提出“高考後無法突然頓悟，立刻學會探索、思考”的疑惑，趙斌給出了有趣的回答，“轉變不是頓悟，是脫敏。”應試思維是肌肉記憶，不可能高考結束就清零，必須允許自己有個適應的過程，“別問標準答案，該問還有哪些可能”。
事實上，接受採訪的多位“過來人”也表示，“高大銜接”對他們的大學學習其實並沒有什麼幫助。浙江大學某理工科專業大二的陳同學回望自己曾經參加的“高大銜接”課程就直言：“沒什麼用。不過，剛開始大學學習時，部分課程確實有點難，但完全可以通過開學後自己預習、與老師和同學交流、借助AI工具來應對。”
而某名校大一軟體工程專業的楊同學則發現，自己身邊對大學學習比較適應的同學，都有一個共同點：對自己感興趣的方向會深入探究，但這種動力並非來自提前學習。
與此同時，多位高校的教授都明確建議：進入大學後，最需要轉變的就是應試思維，提前學不可能“贏”。很多學生學不會的往往不是知識，而是獨立思考、自主學習的能力；“跟不上”的也不是課程，是同齡人從應試思維中脫離出來的速度。
被販賣的“確定性”：範本化規劃與縮窄的可能性
相較于學習，更多學生尤其是家長擔憂的還有未來的“跟不上”。一些機構在推銷“高大銜接”的生涯陪跑等課程時，核心賣點正是抓住了家長“減少不確定性”和“跟不上”的心理——通過提前規劃和全程陪跑，讓孩子少走彎路不落後。然而，這種看似理性的設計，卻很可能在現實中走向反面極端：它不僅不能消除不確定性，反而以另一種方式加劇了焦慮，加劇了內卷，甚至壓縮了年輕人本應在大學階段完成的自我探索。
一方面，大一就開始的“全方位規劃”，很容易異化為另一種形式的“卷”。機構規劃的路線往往高度範本化：成績好的就該走保研路徑，大一當學生幹部、參加競賽、刷高績點，每一步都被精細計算。
一位機構從業者透露，雖然嘴上說的是“每個孩子的規劃不一樣”，但實際上是“幾套範本的不一樣”。這種套路化的設計，與當前高校鼓勵學科交叉、企業青睞畢業生綜合素質的導向背道而馳。同時，它將“探索”與“規劃”對立了起來——當督學老師將課程安排精確到每一天，學生是否還能鍛煉大學最需要的自主探索和時間管理能力？當所有路徑都被提前標定，“彎路”被盡可能規避，年輕人又如何在試錯中認識自己？現實中，許多人的專業興趣、職業方向並非通過“規劃”得來，而是在不斷嘗試甚至走彎路的過程中逐漸清晰的。正如有老師在接受採訪時所言，“生涯規劃有時候是一個偽命題”——在一個快速變遷的時代，過早將目標鎖死，扼殺的是更多可能。
另一方面，“陪跑”模式對自驅力的潛在削弱也不容忽視。機構引以為傲的“覆蓋大學生所有週期”的服務，在某種程度上像一把鎖，將學生固定在一條被設計好的軌道上。短期來看，這似乎提供了一些支援；但從長遠看，能讓人走得更遠的是自驅力。當外部規劃替代了內在動機，當“不能錯一步”的緊迫感取代了“我想試試看”的好奇心，學生看似獲得了更多“可能性”——保研、考公、留學、就業多條路線並行準備，實則可能在疲於奔命中逐漸喪失對任何一條路的真正熱情，最終陷入“什麼都在卷，卻不知道為何而卷”的困境。
留白與探索：給成長留一段“無目的”的時光
高考後的暑假，是一個充滿無限可能性的假期。當機構們將“無縫銜接”“提前規劃”渲染成一種必需，我們或許更需要追問：教育的終極目的，究竟是培養能夠精准執行規劃的人，還是培養能夠應對不確定性的終身學習者與探索者？
正因如此，對於即將進入大學，或者已經進入大學的年輕人而言，適度“留白”、探索甚至試錯似乎更為重要。不過，“留白不是幹坐著發呆，而是給探索騰出自由的時間。先動手做，興趣是在做的過程裡撞出來的，不是等它來了才做。”趙斌給出了切實的建議，除了學習，可以多積累一些真實的、有溫度的知識，以及給自己一些無用的時間，即不追求每件事都有分數回報，或者刻意做一件沒有標準答案的事等，這些都是思維的突破和轉變。
不過，與商業機構的焦慮行銷形成對照的是，一些高校正在嘗試以另一種方式回應“銜接”的需求——不是通過提前灌輸知識，而是激發學生的探索興趣。
在上海，復旦大學、同濟大學、上海財經大學等高校已開設“週末先修學堂”，面向高中學生開放部分大學課程。這一舉措的意圖並非讓高中生提前“卷”大學內容，而是為學生提供接觸大學學科、發現學術興趣的視窗。此外，各大高校陸續開展的績點改革更是給同學們提供了充分探索的空間和現實可行性，利用PNP政策（選擇一門功課不參與績點評定，只設合格與否）去探索，去試錯。
正如上海財經大學金融學院副院長曹嘯所說，“大學學習，貴在沉澱、貴在思辨、貴在全面成長”。成長需要空間，人生不是一場不允許掉棒的接力賽。那些看似“浪費”的時間、那些走過的“彎路”、那些在留白中偶然萌發的興趣與思考，終將在未來的某一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連綴成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