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士宏
2026年4月6日
最近又到了畢業季，很多博士生都開始了博士論文送審。近年來，盲審日益受各學校的推崇，幾乎國內所有院校都放棄了明審而採用盲審。甚至一些學校還採用了預盲審。
關於預審，本來更多是進行形式審查和規範審查。我們這裏，往年還是1名明審、2名盲審。我們希望利用明審，請一位更專業的專家給予詳細指導，有利於對導師不擅長的領域獲得補充，例如我們做加工技術研究的導師不熟悉電鏡(SEM、TEM)等檢測分析手段，或者導師不熟悉某特殊合金和材料，完全可以請一位內行專家進行把關。但是，今年改為3名盲審，這一明審機會也失去了。博士論文評審工作量很大，不太好意思請其他專家免費評審。
盲審可以避免人情等因素影響，比較公平、公正。對於我文明大國確實有些作用。但是盲審也暴露了很多問題。比如專業或研究方向不對口，知識範圍的差異和觀念的差異，有時會引起很大的主觀認知差異。例如力學和數學的學者看不上工程領域的實用主義和理論上的不嚴謹，搞材料的可能看不上搞工藝技術和設備的。還有一些學者對學位論文要求過於苛刻，甚於有固定淘汰率的職稱評審或期刊論文評審。
本人指導博士生20餘年，畢業的博士生已有不少。每年評審的博士論文也有十幾二十份，甚至還評審過一些歐美、澳、俄的。自己的博士生接受的評審也相當豐富。因此有些體會可以談一談。
首先，在5年以前的大約40年裏，國內基本為明審為主。評審過程中雖然不可避免受人情因素影響，但基本也問題不太大，只是評審用詞會委婉一些，不會很尖刻。但標準是不容降低的，學者的學術聲譽甚於生命，應該說學位論文評審中很少聽說有同行專家因為熟悉其導師而放水的，也沒聽說哪位老師因為熟悉的同行專家對其學生的論文評審嚴格而不滿的。相反，很多導師都希望同行專家多發現問題，多提建議，而不是草草評價，以免後續校級評審或抽查出現問題，博士論文是一位學者一輩子的學術里程碑和學術評價標杆，不容忽視。總體來說，學位論文評審，是要求專家對於論文進行總體評價，尤其學術創新性評價，給出修改建議。大多數論文都會有不足，評審專家應該指出問題所在，提出具體修改建議。創新性是一篇博士論文的核心問題和靈魂。如果創新性基本滿足要求，評審專家應該主要指出如何修改。如果創新性達不到要求，就應該指出在哪些方面可能有所創新，如何凝練創新問題。大多數論文存在的問題是創新性沒有很好凝練，所總結的創新點意義含混。每個人對創新性的理解可能有差異，所以有些學位論文所總結的一些創新性是不合適的。比如博士論文強調的是學術性創新，而不是設計一臺機器、或發明一種工藝這樣的創意，而應該是對新機器的科學原理是否有新的科學思想機制發現，對新工藝實際的方法和理論給予科學的解釋和分析。
對於明審階段，如果認為學位論文不合要求，並且沒有希望通過一般修改達到畢業水準，我的做法是直接電話郵件通知其導師，提出觀點和建議，然後給予否決或拒審。所以明審時如果被拒審，一種原因可能就是認為不合格。如果基本達到要求，就是給出盡可能全面的修改建議。有時為了避免尷尬，就會把詳細的修改意見直接發給導師，如何修改，就由導師和學生本人決定了。另外，每個學校都有所不同，對畢業論文可能會有些主觀評價要求或論文綁定要求。俺認為這些問題應該由導師和所在學校做決定，而評審專家應該主要指出客觀問題，少做主觀評價，導師和學校應該最後把關。例如澳大利亞各大學根據評審專家意見，不需要答辯，而由導師和系學術委員會（院長）最後決定。
對於盲審，情況完全變了，會遇到很多問題。博士論文評審，一般會要求從以下幾方面評審：選題、文獻綜述、工作量、規範、創新性、成果貢獻、學科符合度等。如何評審，俺的經驗如下：
 
（1）關於選題，總體要符合四個面向。對於應用學科如材料加工工程，要關注選題對國家、對社會、對技術發展和應用是否有意義和需要。比如當前解決國家卡脖子技術，解決國防或民用重大工程、以及國民經濟發展的共性科學問題。可以關注國際學術前沿、國內外學術熱點問題。但是就國家工業發展需要來說，有助於解決新質生產力的問題也應該鼓勵，很多傳統產業也需要發展和創新，或注入新的科學與技術。例如傳統的鋼鐵工業和有色技術加工業，不但要求產品不斷進步和創新，也迫切需要數字技術和智能技術。還要鼓勵科研人員能夠坐冷板凳，解決一些非熱點但有發展前途的問題。冷和熱是相對的，比如人工神經網路技術在材料加工領域的研究和應用已經有30~40年了，前些年已不被看好，如今已成為智能加工製造的核心熱點技術。快速製造也是在40年前就開始在高校院所開始研究，而在10多年前突然成為“增材製造”或“3D列印”技術，變得非常熱點和時髦。
（2）由於前些年出現學位論文學科不符合的個別現象，比如經濟學科的博士寫了教育學的論文，原因是文科博士其論文經常與導師研究方向不相關，教育行業從業者選讀經濟學科的博士學位，選題是自己教育領域的問題。這些現象應該說在工科領域很少見。學校要求專家對於論文的學科符合度進行評價是可以理解的，一般應該給予“符合”或“不符合”就可以了，最多增加一項“基本符合”，把個別不符合的論文篩選出來就行。但目前給於A（優）、B（良）、C（一般）、D（不符合）就過了。比如我們的博士論文選題基本是某種金屬材料設計及其鑄、鍛、焊、熱處理加工相關科學問題，同一篇論文竟然會出現A、B、C三種不同評價，不知有何道理，是專家不懂嗎？這種評價有何意義？
（3）對於不熟悉的論文選題要盡可能拒絕評審。因為學生讀了多年，不能因為不負責任的外行評審影響了人家畢業。
（4）關於工作量。這些年來，博士論文越寫越長，這也是造成一些博士生延畢的原因之一。由於電腦寫作，文字可以拷來拷去，博士論文大多100多頁，個別甚至達到200頁以上。否則容易被認為是工作量不飽滿。其實我們回去看看幾十年前甚至百年前，很多博士論文並不是很長。博士論文的水準在於創新性，並不在於長短與文字多少，那些著名科學家的博士論文往往並不是靠長短取勝的。建議評審委員們不要對論文長短和工作量做過高要求。如果同樣創新性，能寫簡練些，這是更高水準的要求。
（5）關於發表論文。目前國內很多高校對博士生發表論文數量和期刊檔次都有具體硬性要求，只有清華作了明確不要求的規定。按說評審學位論文，就是讓專家評審學位論文的水準是否夠博士水準，而不應該考慮發表論文的延伸事情，只要學校允許送審，就是滿足了學校的要求，評委不應該關注這事。有評委明確評價說期刊論文發表不夠，證明沒有被學術界認可，這是不正確的。如果憑發表的期刊論文可以認定學位論文水準，那評審專家的學術獨立性何在？請這樣的專家評審就顯得多餘了。況且每個學校對發表論文要求都不同，無法確定統一標準。世界上很多先進國家大學對博士生發表論文都是沒有硬性要求的，例如德國，丹麥都沒做要求。我們學校這些要求，一方面是不夠自信，要靠國外期刊去認可，想想有些可悲。另一方面，是校方為了排名而採取的一種綁定措施。未來，這種綁定肯定會逐漸取消的。這些要求，應該由導師由所在學科來要求，對於培養學生，會更好。
（6）關於格式和規範。論文格式和規範，有相對統一的標準，也有各學校一些特有的規定。如參考文獻的格式，只要統一，符合學校要求和一般常識要求就可以。評委不應該按照自己學校的標準硬性規定其他學校的論文。例如有評委要求學位論文附後的論文發表目錄，要標注對應章節和期刊影響因數，這就多餘了，不是每個學校都這樣要求。論文的規範，很多是語言文字能力、圖表規範、要求有自明性，就是讀者不需要閱讀正文而可以看懂圖表，一些英文縮寫、術語都要標準、明確，少用自己定義的縮寫。論文的撰寫規範，還要有邏輯性，高水準的學位論文一定是邏輯合理。我們很多學生都沒學過邏輯學，知識欠缺。現代科學是基於邏輯合理。沒有邏輯性的研究，無法使人相信。
（7）關於參加的科研專案。有些學校對博士生參加的導師科研專案和經費有規定。按說這與學位論文水準無關，是學校自己的內部規定，不應該對外公之於眾，更不應該要求評委去審議。學位論文水準，不應該綁定科研專案和經費。沒有專案支持，花錢節省的論文更應該得到提倡和表彰。
（8）總體上說，評審學位論文，是培養學生的一環，評委也應該積極提出建議使學生知道努力方向，提高論文水準，早日畢業，儘量避免延畢。科研不是一下子可以做到盡頭、做到完善，都是逐漸進展，不斷完善的。因此盡可能提出建設性修改建議，而不是一棍子打死而後快。
（9）個別奇葩評審和評價，應該盡可能消除。例如，有評委疑似沒有看懂論文，或沒怎麼看論文，只是基於摘要、結論和少量圖表文字規範進行評審，評審沒有針對性，造成了誤評。例如最近一位論文評審，論文通過局部鐳射強化熱處理手段調整板材特定區域的強度和塑性，從而可以不進行整體熱處理而成形局部劇變形的複雜形狀零件。這種情況下，不需要去解決整體坯料的塑性，但同樣可以實現複雜零件成形。而評審人似乎沒看懂，給了一大段批評，認為沒有提高整體成形能力，常規的實驗也少做了。可這個評價哪是哪啊！前幾年還遇到一位評審專家好奇怪，可能對我們開展這工作有意見，認為選題沒意義，各個選項都不好，論文只給打50分，還評價說修改後最多能打60分。但他也沒指出有何具體嚴重錯誤或不足，給出的都是格式、語言和一般修改建議。其實其他四個評委都給打了85-90分，可見這位評委的認知出現了問題。部分評委認為否決學生論文為驕傲，這就不能理解了。還有一個評審個例，去年有評委對一個博士論文選題有疑問，提出某大學有很大團隊開展這方面研究，你為什麼也研究這個領域的研究？其實這篇博士論文是比那家大學更新一代技術的研究，是理論與現實工程相結合的工作，且不說這個選項本身很有理論價值和工程意義，研究內容本身並無重複和覆蓋，僅僅是同領域還有他人進行相關研究就無價值了？其實俺也是最早開展這個領域方向的研究者之一，估計這個問題是個不了解情況的年輕老師提出的。
我國學位制度實行40多年了，應該說我們吸取了世界上很多國家的先進培養方法，偏嚴、學制也偏長，如今能3年畢業的越來越少，原因多方面，綁定發表期刊論文是一大重要原因。要求工作量大、論文長、工作完善也是重要原因。我們國家的博士學術水準，在國際上是中上水平的，應該是越來越高了，要自信，不要妄自菲薄，總是認為水準低。如果說有差距，本人認為主要有以下三方面，一是國際性與國際視野不足。國情與文化決定了，我們的培養環境缺少國際性，即使頂級清北兩校，其國際教師比例和國際學生比例也是很低的，與歐美不能相比，與相鄰的日韓也有很大差距。其次，我們的學生較少有機會去其他國家實驗室學習、訪問，較少有機會參加境外舉行的國際性學術會議，對自己實驗室在國際上的研究水準、研究條件和地位不是很清楚，還有外文的限制。而歐美的學校國際性很強，例如丹麥要求每個學生在讀博期間要有半年以上的國外訪學經歷，國際學生除外。二是學校的研究條件可能還有些差距，例如儀器設備、軟體條件。不過這些與20年前相比已經有了很大進步，我們很多院校的儀器水準和種類都達到或超過了國外很多同類院校。三是導師水準尚有差距。在80年代，我們的導師大多沒有國外學習經歷，甚至沒有讀過碩士博士，缺少正規科研訓練，也由於特殊年代和條件所限，其科研經驗可能也不多。但那批導師很多是真正憂國憂民的學者，不少有企業工作經歷，也是非常努力成為導師的。90年代以後，越來越多的導師都有了國外學習工作的經歷，也是讀過學位，接受過正規科研訓練，研究條件也有了很大改善。2000年以後，導師基本是國內外正規培養的，大多數有過國外學習工作經歷的學者。而且學校儀器設備軟體等條件得到了極大改善，基本達到了先進國家的水準。因此，我們不應該妄自菲薄，看不起自己培養的學生。如果說不足，反而是很多老師和學生都缺少企業實踐經歷，很多學校一味追求發表高檔次論文，工科學生理科化。一些博士生去企業水土不服，無法發揮作用。實踐中發現，我們一些學生由於經歷過企業聯合培養，他們畢業後與企業交流通暢，可以直接溝通討論設備、工藝、模具和機械加工的問題，能夠在同一頻道上溝通，很快可以理解存在的科學問題，也可以很快承擔解決企業技術問題。而一些學院式研究畢業的博士，善於做實驗、看電鏡、寫論文，但很長時間內無法與工程師們交流，在企業都難以適應工作，或不能與企業開展合作。例如某985畢業博士生發表了Acta Materials論文2篇，但企業的技術問題遲遲不能進入狀態，只好離職去大學。也碰到過2名著名大學畢業博士做企業博士後，幾個月不能適應企業的研發工作，不足3月就離職了。這些方面需要我們學校逐漸加強解決。